陌生的亲人

        印象中他身上总有很重的药味儿，隔一米多都能闻到。时间流逝，小时候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。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清楚。我在他家吃饭，没过一会儿浑身发痒 ，我母亲不在家，外婆也不懂这些，一直给我擦土药水止痒。困意渐渐上头，还喘不上气。再睁眼已经在医院吊着输液，周围坐了好些人，他们谈话中隐隐约约知道是过敏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人差不多都走了，留下他守着我，等我打完针一起回家。我说嘴里苦，他马上跑了出去，不一会儿举着俩棒棒糖回来了，我说“我要那个苹果味的，我不喜欢橘子的。”“那刚好我最喜欢橘子的。”他说着给我剥糖。他牵着我，我俩一人一个棒棒糖，踩着夕阳蹦蹦跳跳的走在回家路上。这个场景我也梦到过很多次。
走到家门口，他们又在吵架，有人在劝架，外婆把我拉进屋里嘱咐不要出来。晚上母亲涨红了脸，眼睛也红红的，恶狠狠的对我说“以后不许去他们屋！不能吃他们给的东西！不要跟他们说话！”她的样子像要吃人，可怕极了。第二天我在门前玩耍，他来了，拿着两块西瓜，递给我。我看见母亲狠狠的腕了我一眼，我没接。他也不走，转而向我母亲，西瓜给我母亲，母亲笑着说了些什么，也没接。他拿着西瓜回去了。
此后他没再给我拿东西过来，我们也没有说过话，只是偶尔能看见他。
我上学了，我住校了，我搬到新家去了，我长大了，十几年真的很快。这十几年关于他，我只知道他一直害病，他父母带着他四处求医，试了很多法子。
去年升学宴，我被长辈们怂恿着去他们家请他们一家来吃席。我看到他，好像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了，他已经长得很高很瘦，像一副骨头架子，左手比右手短一截。我很尴尬的说着那些长辈事先教我的客套话，后面我们就都被人群拥簇着去了。
听母亲说，他害病不能吃香辛料，不能沾辣，有些东西也不能吃。母亲单独给他做了几个菜。他看起来也有些不自然，不吃菜，一直端着碗。我被长辈们按着在他旁边坐下，使眼色让我给他夹菜，席间长辈们还一直说着我们小时候的事，一顿饭吃的很尴尬。仿佛十几年的恩怨是由我们挑起的，仿佛十几年的恩怨要由我们化解。
在那之后，母亲总是让我去跟他们家交涉，送东西，请他们过来吃饭。母亲还叮嘱我看到人要打招呼。
过小年那天，母亲让我去菜园摘些菜下火锅，让在那边的井洗了再拿回去。我找了一大盆菜，在井边洗着，他刚好来打水。眼神不免碰到，就打了个招呼，然后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拿来一个盆嘴里念叨着“这么冷的天，你一个人洗这么多菜，我跟你一起洗，也能快点。”说着便拿了一些菜过去洗。我妈来了“你洗个菜洗这么久还没洗完唛”我妈也看到了他，“嗳这么勤快呢，过小年，喊你爸***一起，来我们屋吃火锅撒，人多也热闹点嘛。”“不了，我屋饭都煮着了”“饭煮了就明天再吃嘛，一定要来我屋吃饭撒”说完母亲拿着洗好了的菜回去了。我们洗着菜，也没什么话可说，就一直沉默着。菜洗完了，我也要回去了。我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怎么开口，想了想。
“谢谢”
“没什么”
“你来我屋吃饭吗”
“看吧”
“喊你爸妈他们都来嘛”
饭点他和他爸来了。
他爸“麻烦你们哦，还专门搞了个清汤火锅”
我爸“哪儿麻烦嘛，我们也不怎么吃辣，这汤底是炖的大骨，补的很，多吃点”
那天我看见他吃了两碗饭，看起来胃口很不错。
过完年我也回学校了。
昨天母亲打来电话，有的没的聊了一些，提到了快到五一了，问什么时候放假，放几天。她又装作不经意间提到——他，前天晚上被救护车连夜带走了，好像快不行了。话语间又小心翼翼的问我五一放假回来不。
我知道她什么意思，一方面是想我了，一方面希望我能回来看看他。毕竟错过了这次放假，以后可能就看不见了。
母亲打来视频，她在医院探望他，手机给他，让我们说说话，交待完她出去了。
“你换了发型，我差点没认出来，挺好看的。”
“嗯……吃饭了吗”
“没有，医生不让吃，前几天吃了点流食，太恶心了。我今天输着营养液呢”他身上插着好多管子，连着仪器，说话有点虚，脸上没有血色。
“我五一假要回来”
“那挺好的，我还以为要等到你放暑假，，，，我可能等不到了……这个药嘴里苦”
“你能吃糖不，那你吃点棒棒糖，橘子味？”说完我就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蠢话。
他笑了一下。我尴尬的不行。
又沉默了好久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我感觉你好像不想跟我说话，你是不是恨我……”他说。
“我从来没有讨厌你，更没有理由恨你，只是……我们好像……不熟。好好治病，听医生的话，我要上课了，挂了。”通话己结束
五一放假，我挤着人流奔波一天终于到家了。母亲已经做了一大桌子菜，父亲也打算小酌一杯，分别后的重聚总是那么幸福。饭后我跟母亲一起收拾着，母亲说“既然你回来了，你明天去医院看一下他嘛，他情况不大好，估计没得好久了”。父亲也附和道“是应该去看一下，你多陪他说说话，他天天住院也没个伴儿，你们年轻人聊得来一些。他也不能吃东西，你就空手去，不用买什么。”我嘴里答应着。
        小伙伴得知我回来了，说什么也要叫上我出去耍一下，我们很开心的玩了一天。临近黄昏，不得不回去了，我突然想起母亲叮嘱我的事，让她们先回去，不用等我。我到了医院找到他的病房，碰到他母亲迎面出来，客套交流了几句得知，她现在不得不去忙别的了，我马上提出“你放心去忙，我来守他，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打电话。”叮嘱几句，她万般感谢的去了。我进去看见他身上已经没有管子仪器这些了，他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，感觉到有人进来坐下才有反应。